屋里的林父赶紧趿拉上鞋子迎了出来。

　　“马主任来了啊，快进屋，来，刘书记，这俩位同志也快请进……”

　　林母拿着一把鸡毛笤帚把炕扫干净，马主任和刘书记几人便大马金刀的坐了上来。

　　“影他妈，把罐子里的鸡蛋都拿出来炒了吧，马主任啊，您先坐着，我去买几瓶酒来。”

　　“老林啊，这就是你不对了嘛，我们已经连着来了4次了，你用酒把我们灌醉两次，还有一次直接就买的没回来。提留款，是国家对农村经济发展实行的一项政策，早晚得交，你扛也扛不住的。”马主任见林父又要“买酒”，便马上开口说道。

　　“可您也知道，我们家实在是没钱了啊，连那头刚3个月还没长大的猪，也卖了给孩子念书了，您一下子就要900块，这……我们实在是拿不出来啊。”林父搓着两只大手，站在了当地，看来今天是躲不过去了，可现在全家能有90块钱就不错了，去哪找900来啊！

　　“老林啊，咱村一共30来户人家，现在大家都交了，可就差你了。马主任为了这事，已经来了4次了，这也就是看你老林是厚道人，不然的话，也不会让你一而再再而三的拖啊。要不，让小影他妈出去找找，都是街坊邻居的，怎么也能凑这点钱吧。”刘书记给林父递过一支烟，说话间做恳切状。

　　“马主任，刘书记，不是我故意要拖，而是家里实在没钱啊，粮食不涨价，地里的那点收成连农业税都不够交，还要供娃念书，村里能借到的，差不多都已经借过了呀。”林父痛苦的蹲在了地上，用手将脸捂上了……

　　林目在堂地里打着鸡蛋，大滴大滴的泪掉进了碗里……

　　整个屋子沉默着，沉默的让人压抑。

　　良久以后，马主任开口了：“你家的情况，我们也是知道的，家家有本难念的经，可国家的政策，谁也不能违抗。盟里的同志一两天就要下来取款了，所以今天，你必须要想办法把这钱交了。”

　　林父真的不是想要反抗什么，他只是个小小的农民，操着祖祖辈辈干过的营生，辛辛苦苦的刨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。可是……他是真的拿不出这么多钱啊。没有说话，起身走到屋角的水泥柜跟前，从里面翻出一个缝着拉链的巴掌大的小包，竟然是一个用碎布头拼兑起来的“钱包”。拉开拉链，把里面的钱都掏了出来，这里面有5毛的，有1块两块的，可最大面值的，是5块。这钱，总共只有82快5毛钱。

　　“我全家的钱都在这里了，你们看吧。”这钱，本来是准备给林影做件过年时穿的新衣服的，虽然对于900块来说，只是杯水车薪，可老实厚道的庄稼人，还是拿了出来。

　　“马主任，你也看到了，我家是穷的叮当响，实在是没什么值钱的东西，不然的话，砸锅卖铁，也不会拖着你的。盟里的同志来了，你带他来我家看看，是我姓林的不想交，还是我没得交！”林父的表情里已经没有那凄婉与无奈，木然的看着顶棚上的旧报纸，报纸上印着一个大大的红色标题“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”。

　　不过显然，林父不认识字，否则的话，只怕他早就撕下这张报纸擦屁股了。

　　马主任不是一个鱼肉乡民的领导，虽然并不是如何如何的仗义、如何如何的善良，可他在乡里呆了十几年了，却从来不在农民身上找油水。这一点在乡村干部身上，还是很可贵的，也正是因为这样，他才会被林父“灌醉”两次，“逃脱”一次。然而今天，他是真的犯了难了，他当然不会真的照林父的话把盟里的同志带到这里来，他也绝对不会掏自己的腰包借钱给林家，他在想一个两全的办法，当然，估计他是想不出来的。

　　这时候村里的马群回来了。老马识途，林家的这匹马确实是老马了，一般马的使役年龄是3——15年，可这匹马，今年已经20岁了，拉犁已经有些力不从心，只是因为林影的关系，所以一直留着。

　　“这马是你家的吗？”一直没有说话的干事开口了。

　　“恩。”

　　“看起来很老了，地里不好使唤了吧？”马主任接口道。

　　林父回过神来，看了这位马主任一眼，他已经隐约的明白了马主任的意思了。可什么也没有说。按照行情来说，这马最多也就能卖八九百了，可是……它可是林影的“小黑”啊。可以说，林影是在它的脊背上长大的，由于从小就不和别的孩子们耍，整天骑着它在野地里跑，所以没有人比林影更懂得爱护它了。要是林影回来后发现他的小黑不在了，他一定会很难过的，林父这样想着。

　　“马主任啊，你能这样说，我们都很感激你。说实话，这匹马，是陪着我们家小影一起长大的，所以虽然田地里已经不是很好使唤，但还是一直留着，我们家小影很喜欢它。今天就把它交给你们了，希望你们能给它找个好人家，那么即使小影知道了，也不会太难过了。”

　　“好，我马志远一定照你说的办。那今天的酒咱们也不喝了，天也晚了，我们这就走吧。”

　　看着老马被牵着消失在视线中，林母再一次无声的哭泣了起来，林父过来拍着她的背安慰着：“小影长大了，他会理解我们的，他已经懂得，什么更重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