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愣愣怔怔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,我才蓦地想起一个至关重要的细节来。 我怎么就疏忽了呢?国王,亲王,虽然一时无法断定他们的血统根源,但毫无疑问,他们是不折不扣的白种人!那么他们的伊莎贝拉公主也该具有同样的种族特征,而我是如假包换,的而且确的中国血统,我的容貌与伊莎贝拉的容貌绝对会天差地别!就算她很凑巧是个混血儿,具有一定的东南亚血统,也不可能长得与我酷似,以至于连最亲近的人都会认错吧! 我环顾四周,忽然非常急切地想要照照镜子,以解心头困惑。然后我又发现一个以前未曾注意过的细节——这间卧室里居然连一面镜子都没有!甚至于在我印象中,就连浴室里的镜子都是被帘子给遮盖住的。这说明什么?说明他们早就有心不让我看到自己的容貌! 到底为了什么?这令我越发起了疑心。 偏巧就在这时,随着我头快速的转动,头顶梳好的发髻散了开来,一绺头发滑落在我肩头,那发丝长长的——可我的头发从来都没有留得这样长过!它还闪着漂亮的浅栗色的光泽——很明显我的头发应该是黑色的!而且从来都没去染过,烫过,也不可能像这绺发丝那样有着大波浪般的曲线。 我感觉心就像被什么东西用力地敲了一下,立刻跳得剧烈而颤抖起来。 我叫:“娜娜!拿镜子来!我要看看自己的模样!” 娜娜在迟疑,说:“可是,您的样子挺好的,殿下,真的很好!” “我要亲眼看一下!为什么?为什么我的头发会变成这样?” “您是说您的头发?”娜娜露出一副莫名所以的表情来,说,“您的头发就和从前一样美,殿下,真的!我都可以对神发誓,整个王国里再没有第二个人有您这样美丽的头发了!我每天替您梳理两遍呢,所以我清楚得很!它们可一点都没变啊!” “那为什么就不肯给我镜子照一照?你、你们,想对我隐瞒什么?快说!” 如果不是行动不够敏捷,我早就上去抓住她逼问个清楚了。但我的急躁情绪仍是把她给吓着了,她手足无措,一迭连声说:“哎,我的神啊!我做错什么了吗?我没有想隐瞒您什么,殿下,我发誓!不给您镜子只是因为……您的脸——不不不,不是整个脸,也就只眼眶周围有一点小小的淤肿。我知道您一向爱惜自己的容貌,我只是怕您看了之后心情会不太好……您别难受,真的只是一点儿,安德森医生说了,那很快就会消退的,很快您就和从前一样美丽动人了……” “我要照镜子!”我几乎是在对她吼叫。天晓得!平时很寻常的一件小事,到这儿得费这么大劲——我又何在乎眼眶周围一点点淤肿!她越是不肯给我越是急切地想知道其中玄机。 “现在、我、命令你,立刻去给我拿镜子来!不然我……” “是是是!殿下您别生气,我这就去,立刻就去!”娜娜看来没料到我会发这么大脾气,不等我说什么威胁的话就怕了——其实我又能拿什么威胁她呢!万般委屈地,她嘟起嘴出去,不一会就把镜子拿了来。 两面,一大一小。她把小的那面递给我,自己就举了那面大的,离我几步远站定,一边还咕哝:“好吧好吧,您瞧着!什么都没变不是吗?” 因为身材玲珑,她举着那大镜子显得有点吃力,但嘴巴可不会空闲——没事穷絮叨,那可是她的特长! “您瞧!什么都没变,您还是和从前一样美,殿下!还是那么柔嫩的皮肤,还是那么鲜艳的嘴唇,还是能让您的勒菲尔伯爵爱您爱得发狂……” 两面镜子看起来都有些年代了,且不说上面镶金嵌宝的华丽装饰有多值钱,单只看它那古旧的程度,怕也该是古董级的宝贝。 但我这会儿根本顾不上欣赏这个!用力闭了闭眼,再睁开来仔细看——镜子里映出的是一张略显苍白的脸,果然眼眶周围有一些淤青,但这并不妨碍这张脸倾国倾城的娇美。这显然不是我的脸!而且我确定以前从来都没有见过她,带着青春少女特有的清纯气质,那双清澈纯净的眸子,闪动着难得一见的紫水晶般的美丽光泽——我也从来没有见过如此漂亮之极的眼睛! 有那么一瞬间,我以为自己看到的不过是镜面下镶嵌的一幅画,然而理智告诉我,镜子里的那人确确实实就是“我”,活生生的,尽管和我长得一点都不相像!当然和国王也不是很相似——犹如上好的绸缎般闪着光泽的浅栗色长发,很自然地卷成大波浪,披散在脑后,越发衬托出脸庞的柔美,皮肤细腻,触手柔滑,犹胜过了婴儿,好得简直令人心生妒忌! 这绝对不是我!尽管是那样得美貌动人,是我很想成为的那种美女——缀着碎钻的睡袍宽松地套在娇小的身躯上,却掩盖不住曲线玲珑的身材,丰满的乳峰不经意间在敞开的领口里若隐若现,就犹如两只成熟的蜜桃,散发着诱人的芳香——显然我还要比镜中人高上十来公分,但如果我有她那么好的身材就好了! 但是——如果这镜中美女就是“我”的话,那么我到哪里去了呢?隐形了?我伸手,清楚到看见镜中人亦伸手,我用力在脸上掐一把,脸上疼痛的感觉那么真切,我摇摇头,镜中人亦摇摇头,栗色的长发随即漾出迷人的波浪,我伸手去捋头发,看见镜中人那雪白粉嫩的手亦在发丝间穿行…… 我的神啊!这到底是怎么回事!我怎么就变成了另外一个人?谁来告诉我答案?我茫然望着娜娜,问:“我没有在做梦,是吗?” “哎,我的殿下,您在说什么呀!”娜娜大惑不解地,“有什么不对吗?” 我摇摇头,再用力掐一把脸,还是很疼。娜娜赶忙阻止:“您可别再掐了!瞧脸颊都肿了,有什么不舒服您对我讲,我立刻叫人去请安德森医生?” “可是为什么?”我说,“我就一直是这样的吗?从来都没有改变过?” “一直都这么漂亮,我发誓!”娜娜,“也就只一点淤肿,我没骗您!” “不,我问的不是这个!”我说,“我是问,在我出了车祸之后,就变成这个样子了吗?你就从来没有见到过我另外的一个样子?” “您在说些什么呀!我的殿下!”娜娜惊讶地瞪大了眼,想马上走过来,却忘了手中抱着面大镜子,又急急忙忙去把它搁好,弄得手忙脚乱,一边说,“什么另外一个样子,还有什么车祸——我的神啊!您是记忆错乱了吧?您又什么时候出过车祸来着!您从未出过王宫大门,又怎么会遇上车祸!” 没有车祸?怎么可能没有发生过?我记得那么清楚! “我真的不是在做梦?”我再向娜娜证实。 “您可别吓我,殿下,您这会儿有点……奇怪!”娜娜说,“您看外面,阳光灿烂,多好的景色,这会是做梦吗?” 外面确实阳光灿烂,就和之前每一天我看到的感觉到的一样。我不由摸摸脸,感觉嘴唇都有点麻木。我是否该疑心自己来到了一个充满玄机的虚幻世界?我不再是“我”,而眼前的一切都似是而非?国王,公主,伯爵,亲王……只这些就够让人感觉是在做梦了! 难道一切还会是真实的吗? “告诉我,娜娜,我现在在什么地方?”我忽然感到自己从未有过这么的虚弱,无力地问道。 “哎!您还能在哪?您一直在您的卧室里,从来都没离开过!当然那一晚上不是,但仅只那一晚上而已!” “哪个晚上?” “就是您死了的——啊!请您原谅,我不应该再这么说,应该是您苏醒过来的那个晚上!是我们误会,以为您已经死了。” “死了超过八小时,然后复活!娜娜,难道你从不觉得这非常不合理?” “这个……”娜娜犹豫着点点头,但随即拼命摇头,不过脸色已经变了,说,“确实宫里是有些恶意的传言,殿下!”她凑近我,压低了声音,在继续往下说之前还下意识瞄了眼紧闭的门,仿佛怕隔墙有耳,“我早就听说有人向陛下进谗言,说殿下您已被恶魔附体。很不幸的是,不仅陛下,很多人都相信了这个无稽的谎言!但这种鬼话我才不会相信,这怎么可能呢?您还是从前的您,我的公主殿下,一点都没有变过,我可以保证!难道不是这样吗?” 多天真的小姑娘!或者是明知事情不对头但却拒绝相信?但她话语间流露出的护主之情倒颇令我感动,只可惜,她的公主殿下虽不是被恶魔附体,却也已不是从前的那个她了! ——那么,就是被我的灵魂占据了她的肉体,而我自己竟然一直都未察觉? 我的手不自觉地开始发抖——我被自己这个离奇古怪但却极有可能千真万确的念头给吓着了! 匪夷所思是吗?通常只在灵异电影志怪小说里才会出现的情节,就活生生的出现在我的身上了! 然则,除此之外,我还能得到什么更合理的解释? “当啷”一声脆响,那面华贵的镜子从我手中滑落,摔到地上裂成两瓣,我则踉跄后退,一下子跌坐到床沿。我想我这个人也早已被裂成两半了,在车祸之后,肉体不知所踪,而我的灵魂虽在,却已到了不知是何处的这个地方!我这时不紧张恐惧,那才怪了! “您怎么了?殿下?您不舒服是吗?是不是该去请安德森医生来?” 我的脸色一定很吓人,娜娜已经慌了手脚,一时不知该干什么好。手忙脚乱中总算想到给我倒了杯热水,我接过来,一口气喝掉大半,着实烫得喉咙生疼,手一软,又把杯子给摔了。 “哎,哎,我的殿下啊!”娜娜更乱了,给我拿毛巾,又帮我要冰块,在屋里团团乱转,连声叫,“我的神啊!我的神啊!” 我望着她苦笑,说:“怪不得国王见了我会那副样子,他以为我是恶魔附体的怪物呢!” “我想这只是一时误会罢了,殿下!您别放在心上,陛下他还是十分疼爱您的!”娜娜心地善良,犹在不停宽慰我。 我轻轻摇头,拣起地上摔碎的镜片,再仔细端详一番“我”。那确凿无疑应该是他们的伊莎贝拉公主殿下,但她的芳魂游离何处,还能不能回来呢?全然是未知数,而我什么时候能够离开这具躯体,我也没有答案。 多可怜的公主!我想。不幸早夭,已经令人唏嘘,死后肉体被我这个灵魂占据了,还被自己生父嫌憎,就死了仍不得安宁!多可怜啊! “殿下……”娜娜吞吞吐吐地,嗫嚅了老大一会儿才大着胆子发问,“我还是不明白刚才您为什么要对陛下说那些莫名其妙的话,您就是我们的伊莎贝拉公主殿下,为什么您要否认呢?还有,您说的什么车祸,我也一点都弄不明白!神灵知道,您从小到大就没有过那样可怕的经历,事实上您都很少坐车,您自己也清楚这一点是不是?除了小时候有一次您骑马时不慎从马背上摔下来之外,就什么祸事都没遇上过——当然之后您就再没有骑过马——可要知道本来宫里就流传着这样那样的谣言,您再那么一说,岂不是、岂不是……” “你不会明白的!”我无力地说,“事实上我也仍不太明白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!” 娜娜瞪大了眼睛不解地望着我,但我就是想解释,一时间也不知从何开始说起。然后,我注意到她那张具有东南亚特征的俏脸,她的眼睛和头发都是乌黑的——这也就是我为什么之前不曾疑心到“我”出了什么差错的一个因素! “娜娜,你是哪里人?亚洲?我看你可不像有欧美人的血统,当然你也不像是印地安人!”我问。 “呃?”娜娜显然没想到我会突然问她这么个问题,愣了好一会才回答,“亚洲,欧美?不,我可从来都没去过那些地方!尼克(Nick)少校倒是经常跟我提起,说有机会的话会带我出去逛逛,但谁知道他是不是在哄我开心?” “你从来都没有去过那些地方?那么你就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?父母辈是移民?还是祖父辈?” “哎呀,殿下!”娜娜大惊小怪地,“您难道忘记了?我是个孤儿,从海上飘来的,如果不是王后陛下碰巧发现了我,也许我早就喂鲨鱼了——您说我可能有亚洲血统?是啊!尼克少校一早就跟我讲过了的。但是您,您似乎以前从不关心这方面的事情?” “只是问问。我……总在听你提到尼克少校,他又是谁呢?”我问。 娜娜脸上的表情更为惊讶;“我的神啊!您不会连他都不记得了吧?您的勒菲尔伯爵大人最信任的人,他和托尼(Tony)少校两个,到哪都跟随着大人,从来都不离开的!就是金发碧眼的那个!黑头发的,就是托尼!我的殿下,您,您的记忆是不是……” “不,娜娜!”我说,“不是我的记忆出了什么问题,是我确实不知道这些!因为我根本就不是你的公主殿下!我发誓,我跟国王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——现在我跟你说的也是,我——不是——你们的——伊莎贝拉公主!” “您,您在说什么?”娜娜的声音开始发抖。 “听着!”我说,“虽然我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里并且……变成现在这个样子,但有一点绝对可以肯定,我的灵魂进入了伊莎贝拉的身体,我不是她,但是我……” “您说您的灵魂……进入了她的身体……您不是我的殿下?” “是的!”我说。 “……啊!我的神灵!啊——” 娜娜先是大惑,继而大惊,脸一下子变得煞白,一下子就直直地跳起来并发出惊天动地的尖叫,几乎把我耳朵震聋。 毫无疑问,我的这番话再加上什么“恶魔附体”之类的流言,着实把小姑娘给吓着了。我想把她拉住好言安慰一番,不想她缩得飞快,僵直的脚已走不像路,几乎是蹦着一边叫一边向门那边逃过去。 我不禁苦笑一声,心里只觉得抱歉,想想这么多日子来她无微不至的照顾,真的不应该得到这样的回报。 这时候,门被人用力踹开,几名宫廷侍卫神情紧张,却又似乎不敢就这么冲进来,只堵在门口喝问:“谁在叫?出了什么事?” 他们每个人手中都拿有武器!我不怀疑那都是些致命的武器,尽管它们和我所知通常意义上的手枪之类有很大差距,很玲珑,形状也说不出来的古怪。那黑洞洞的枪口令我心里一阵发毛,也让娜娜的尖叫声忽然停止——就仿佛用快刀切的一样,断得真是干脆! 我正在猜测小姑娘会跟他们说出些什么话来,料不到她张着嘴“啊啊”了几声之后,竟然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干笑来,说:“啊!对不起对不起,我有点过分紧张了,只不过刚才公主殿下忽然感觉很不舒服,我是被吓坏了,急着想叫医生——不知哪位能帮我传个话,去请安德森医生来一趟?” 我简直怀疑自己耳朵出错!看不出表面上一副天真烂漫似乎毫无心机的娜娜竟有如此急智,说起谎来就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! 不过她的话显然并没有打消那几个侍卫的疑虑,一道道目光交织成网把整个卧室兜了个遍,尤其注意着地上的一片狼藉,如果不是碍于公主尊贵的身份,只怕他们也早就不客气地进来搜上一遍了。 “嘿,瞧你们!都把枪口对着谁呢!”娜娜故作镇定娇嗔一句,把他们一个个推开,又说,“别惊吓了殿下!她身体重要,快去帮我叫医生!” 几个人这才收了武器,道了声抱歉然后离去。 娜娜掩上门,就仿佛全身力气一下子被抽光似的,抚着心口在门边靠了好一会儿,才软手软脚过来收拾地上凌乱的碎屑。我满怀歉意地看着她,说:“实在对不起,我把你吓着了!” 她低着头不出声,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她开始抽泣。 “怎么了,娜娜?”我问。 “我不知道,我不知道!您是怎么了?”娜娜抽噎着,看上去伤心万分,“您到底是怎么了?我的神啊!快来帮帮我可怜的公主殿下……” 她哭着,越哭越收不住,以至于到后来竟然坐倒在地上,眼泪就像豆子一样大颗大颗往下掉。 “娜娜我……”我想劝慰她,但是手刚一伸向她,她就往后缩了缩,我只得作罢。而且老天知道,我脑子里还一团乱麻呢!根本就理不出个头绪来,又怎么去跟她解释?就算解释了,她就能完全理解吗? 哎!瞧这,到底算怎么回事呢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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