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从他刚到纳蒂亚斯时？”我大惑不解，追问了一句。

　　“是的！”乔纳森说，“可能你还不知道，阿历克斯并不是出生在纳蒂亚斯的——他是他父亲的私生子。”

　　怪不得！他和父亲吵架，提到母亲时会把父亲恨得咬牙切齿，既是私生子，母亲被抛弃一说就成立了，他恨父亲也就有充足的理由！

　　“事实上很多人都知道这件事，这在纳蒂亚斯不算什么大秘密。”乔纳森说，“那还是公爵结婚之前的事，有一回他到欧洲度假——”

　　我插了一句嘴，说：“原来纳蒂亚斯并不全是封闭的？王国的人们可以到别的大陆自由行走的吗？还是只王公贵族们有这个权力？”

　　“当然所有公民都有这个自由，前提条件是——”

　　“不得泄露半点有关纳蒂亚斯的机密！”

　　“聪明！”乔纳森又赞了我一句。

　　我感叹一声，掉了句文，说：“那就如雪泥鸿爪，无迹可寻了？”但显然乔纳森听不懂中文，我又接了一句，“就是说，和外星人光临地球那样，没几个人能发现身边居然有个从未知国里来的神秘人！是这样吧？”

　　“差不多吧！”我的形容让乔纳森莞尔，随后接下去说，“公爵在欧洲邂逅了一位姑娘，据称她有绝代的容貌，令公爵一见倾心，陷入情海无法自拔，为她流连忘返，直到与她生下了孩子——就是阿历克斯。但孩子才生下来没几天，由于王国里忽然发生紧急事件，导致公爵不得不抛妻弃子急匆匆赶回来处理，并且这一回来，就被琐事缠身，直到隔年才有机会再访欧洲，但那时早已经物是人非，母子二人都不知所踪了！”

　　“那回国来的那段时间，公爵就没派人去安顿好他们母子？或者干脆把他们接到王国来照料？”我问。

　　“我想，这一定是有原因的——公爵必有苦衷，但他对此却从来没有给出过合理解释，而这也是最让阿历克斯感到不满的地方！”

　　“那么，后来公爵一定是找得很辛苦才找到阿历克斯母子的了？”

　　“历经周折，也只是找到了阿历克斯，在欧洲某国一个孤儿院里！”

　　“孤儿院里？那他的母亲……”

　　乔纳森说：“他的母亲，毫无疑问早已经过世了！而且据那个孤儿院的院长口述，因为穷困潦倒，她死时的凄惨情状，令人不忍目睹——这也一定在年幼的阿历克斯心中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，以至于直到现在他都无法就此事原谅他的父亲——被送到孤儿院时他大概四岁左右，而公爵找到他时，他已和现在的小王子弗朗茨差不多年纪了。”

　　那也就只有八九岁！我不禁吁了口气，想阿历克斯小小年纪就过着多灾多难的生活，无依无靠，不得不在孤儿院里苦捱着岁月，不由对他心生恻隐之情。也许不能无端地就指责他性格中灰暗的一面，那是命运之手造就的，不是吗？

　　“那么，终于能回到生父身边，总可以尽享天伦，苦尽甘来了吧？”

　　“可也未必！”乔纳森轻轻摇头，“也许在别人眼里看来，一个私生子，能够得到长子身份的确认，拥有所有能拥有的继承权，财富、地位、甚至于将来可能会一手掌握的王权，应该极其快乐与满足了，但在阿历克斯眼里，全然不是这样！确实，物质上的享受，那是天翻地覆的大变化，但在感情上，从出生起就没得到过父亲的爱，蓦然之间什么都有了，一时无法适应是必然的，而且，最为关键的一点是，那时公爵早已娶妻生子，夫人索菲娅深得公爵欢心，次子艾伯特，更是被父亲当成了掌中珍宝，在这样的情形下，又身处一个极其复杂的，全然陌生的环境里，让阿历克斯又怎么找得到一点认同感呢？”

　　“是啊！”我感叹，“他生活有多艰难，可想而知！”

　　“但王后陛下——那时还只是储妃，对阿历克斯是真心的好！就好像对待自己的亲生子那样对待着他！也或许是由于储妃迟迟没有生养的缘故——直到她三十四岁，公主才降生，而小王子出生，那又是十二年后的事情了！总之，在阿历克斯的眼里，可能整个纳蒂亚斯就只王后最为仁慈，尽管索菲娅夫人也一向待他像亲生儿子一样——然而他生性倔强，越是觉得生活艰难，就越是要把自己打磨得更加坚强，爵位，可以世袭得来，但显然他并不在乎勒菲尔伯爵这个尊称，也不怎么和其他王族同龄人打交道，他更愿意交像安德森这样的平民好友，更愿意别人用他母亲给他的名字来称呼他——阿历克斯大将，如今的三军最高统帅的职位，可全是他用自己的实力打拼得来的，货真价实，那才是他自己的荣耀，无关乎他的父亲，他的家族。”

　　“所以他也不在乎和父亲关系闹得有多僵，和弟弟吵得有多凶？”

　　“有时候他跟父亲吵，确实是在怄气，有时候，艾伯特和他吵，为的是替自己母亲抱屈，至于为了订婚那件事，我想，也就是艾伯特年轻气盛，一时觉得下不了台阶所至，其实吵过了，想明白了，应该就没事了，也犯不着就从此呆在他那空军基地不回家！自己给自己找麻烦！”

　　“而阿历克斯愿意和伊莎贝拉订婚，你认为他有些想报答王后的意思？”

　　“我刚才说过了，感情的事……”

　　“一时很难说清！我知道了！”我说，“而且我也相信了！相信他是很爱伊莎贝拉的！”小猫养久了还有感情哩，何况伊莎贝拉还是他看着长大的！我心里这么酸溜溜地想。

　　——咦！我干嘛要酸溜溜的呢？

　　“不管怎样，他目前心里想的只是怎么保护伊莎贝拉不受到任何伤害，这一点我确认无疑了！但你总可以再跟我说说，为什么你对阿历克斯的事情了解得如此透彻？我想，就算你是他最亲密的朋友，比亲兄弟还要亲，有关童年的辛酸往事，他也不会轻易就开口诉说了——不是说了他性子很倔犟的吗？”

　　“我？”乔纳森淡淡地一笑，说，“我是和他在孤儿院时就认识的，所以他小时候的事我比谁都清楚。”

　　“抱歉，我不知道！”我说，“原来你也——从小就父母双亡了？”

　　“比这更糟糕！我甚至都不知道我父母究竟是谁，他们到底是不是还在人世或者早就死了！他们给我留下的也就是一个姓名而已！”乔纳森说，“从我记事起我就已经在孤儿院里度日了。所以我记得很清楚，阿历克斯刚来孤儿院时那副可怜样——别看他现在体格健壮得像头公牛，那时却是那么小，那么瘦的一个小不点儿！”

　　他掐着小拇指比划给我看，又说：“他经常被其他大些的孩子欺负，我比他年龄稍大一点，也强壮一点，就经常帮他教训那些人——当然有时也难免自己被揍个鼻青脸肿的，以至于现在还受到些影响，经常有姑娘嫌我不够英俊！”

　　他顺带把自己调侃了一番，我不禁莞尔，说：“心美胜于貌美！（Goodnessisbettert　　“谢谢夸奖！”他一笑，接下去说，“当然现在他强壮得很，真要打起架来，恐怕我已经不是他的对手——我给他的其实就只这么多，但他们一家却给了我太多太多，财富，权力，幸福的生活……数不尽，我想我用尽一生时光都已无法报答这份恩德！想想看，如果不是当初阿历克斯坚持要他父亲带我一起离开孤儿院，我现在将会是谁？一个普通工人？一个四处为家的流浪汉？也许那都算是幸运的结果，或者还会有更糟糕的结局，我可能会沦为一个自暴自弃的罪犯，会在监牢里度过余生？”

　　“不是说了性格决定命运吗？”我说，“以阿历克斯火暴的性格，才或许会成为一个自暴自弃的罪犯，你可不会！我想你也许会成为一个很好的教师，以自身的经历谆谆教诲别人该如何自强不息，也或者你仍会得到像今天这样的财富与地位，你不是说了吗？阿历克斯的统帅职位不是世袭得来，是自己努力拼争的结果，我相信你那海防大臣、海军司令官的职位连同将军的头衔，也是这么得来的，是不是？我也相信荣誉与尊严确实无法靠别人施舍得来——靠施舍得来的东西往往还伴随着屈辱呢！”

　　“谢谢！和你谈话确实令人非常愉快！”乔纳森笑着，顿了一下他又说，“当然了，刚才我所说的那些，都只是王国内部的事物，不足为外人道……”

　　“我明白！我会把这些记在心里，但绝对不会随便就讲出去的！”

　　“是绝对不会讲出去！”他强调。

　　“遵命，J　　“谢谢！”他可真是礼貌到家，和阿历克斯太不一样了，阿历克斯要嘱咐我做什么，只会用命令的口吻，哪里会有这么客气！

　　然后，乔纳森接着说：“不过我刚才听你承诺了，你会和我说明真相——你知道事情的结局，为什么你会知道，结局是否真如你说的那样糟糕，我在盼着你给我一个详尽的答案！”

　　我说：“这事十分离奇，也许你还在心中怀疑着，为什么阿历克斯对我——对伊莎贝拉的关怀之情显而易见，我却仍然在恶意揣测他想害死我——害死伊莎贝拉！但我又不是生来就这么愚钝的！”

　　“这确实是个谜题！”他点头，说。

　　我说：“但你会相信我说的一切，对吗？”

　　“当然我会相信！”乔纳森说，“既然我能相信，现在站在我面前的不是伊莎贝拉，而是一个叫安赫拉的女孩，那么我就能相信你所说的一切！我也很乐意听你讲述这一切，哪怕它再离奇古怪！”

　　“那么好吧，我不会对你有所保留！”我抚着额头定了定神，然后就把那间图书馆里我的遭遇原原本本地讲给他听，包括我做的那个梦。我说，“所有这些，我没有对任何人讲过，你是第一个听到的人！”

　　“就是那天对玛丽安娜，你也没有透露过？”

　　“我确定没有！因为当时我觉得不能完全信任她——真该感谢神灵！”我说，“我跟她只是从我出车祸那件事开始讲的，真不敢想象如果被她知道了这些，事情又会演变成什么样子！其后我所经历的，我想你都已经知道了。”

　　“你认为你确实没有漏掉什么细节，是吗？”乔纳森显然不太放心，还追问了一句。

　　我犹豫了一下。确实我没跟他提起我那枚黑钻戒指的事，但我想，没那么凑巧的，那就会是纳蒂亚斯王族的戒指——又没听说他们遗失过这么重要的东西！而且，光我刚才讲述的那些，就足够让他们伤脑筋的了，所以我只犹豫了一下，就点头说：“没有，我想我已经都说清楚了！”

　　“那么，我必须就此事和阿历克斯，以及公爵好好谈一谈了！”乔纳森神色凝重起来，“一场大屠杀，什么都没有留下！阿历克斯，他的伯爵府，现在我们周围的所有这些鲜活的，生机盎然的一切——这不是开玩笑，这是真的会发生的事情！我的天！”

　　“可惜，就算是提前知道了，又有什么用，如果注定这个会发生，会被写进史书里，那么无论你们怎么做，都是徒劳的。不是吗？就算这一次的暗算你们躲过去了，还有下一次，再下一次，而且终有一次你们是要躲不过去的——当然也包括我！”我都有些绝望的意思，说，“或许，提前知道了结局，对你们更是多了重精神上的折磨，或许我不该让你们知道这个，这样你们还能多过上几天快乐的日子！”

　　“不，我在想，你应该换一个角度来看待这个问题！”乔纳森皱眉思索着，说，“你知道未来某些事，你又来到了现在，而你使原本已经死亡的伊莎贝拉复活了，至少在很多人心目中，伊莎贝拉公主仍然还活着！我想，你的到来已经改变了一些事情，让必然会发生的成了没有发生的，这应该是最为关键的一点！”

　　“请详细解释一下？”我摊摊手表示不够理解他话中深意。

　　“至少，这一次他们的阴谋没有得逞！”

　　我想反驳，但他摇手示意我别开口。

　　“听我说！”他抓住了我的肩膀，看上去有点激动，“你已经知道了关于伊莎贝拉的预言，玛姬拉狄守护神的预言，她说伊莎贝拉公主是能够彻底改变王国未来的特殊的人！是的，就是这样！”

　　“可是，伊莎贝拉已经死了！即便肉体还未消亡，灵魂却早已不知所踪！”

　　“但是你却在这里！在她的身体里面！”乔纳森说，“你无法否认，现在你就是她！安赫拉——不！不管以前你是谁，是什么样的人，这些都不重要！重要的是现在你能成为什么样的人！你可以成为那个改变纳蒂亚斯历史，改变阿历克斯和他家族命运的人，你完全可以的！”

　　“但是——”

　　“看在神灵的面上，请先别跟我说但是！”

　　“那么好吧！”我说，“就算我可以，但怎么去改变？你要我为此做些什么？我根本就不能做什么！“

　　“先别这么肯定！”乔纳森说，“你该做什么，这需要我们仔细商量之后才能决定。但是首先，我恳求你，帮助我们！”

　　“我很想帮助你们，但是，我认为我帮不了什么忙！我只是个从别处飘来的灵魂，身不由主地来到这里，成为一个我本不想成为的人！我回不去，也见不到家人，不知道他们现在到底过得怎样，心情是好是坏——也许他们都认为我已经不存在了，灰飞烟灭了……”

　　“因此你认为你已经牺牲了很多？但是……”看上去乔纳森很想说服我，但显然一时他也找不出合适的话来。他皱眉，叹气，苦思，最终说，“好吧，姑且不论其他的，我只恳求你想一想，就想一想——既然你现在已经在这里了，在使用着她的身体，享受着她能享受到的一切，得到她能够得到的所有爱护，所有人都像尊重她那样地尊重着你，那么，你是否就应该为了她，为了她爱着的这些人，她爱着的这个王国，而做出点小小的牺牲？”

　　我顿住。这问题可并不好回答！

　　“你回答不了？没关系，我不强求你现在就回答，就请你好好想一想！”乔纳森说，“也请你抬头看一看四周，周围这些美丽的景物，这些无辜的人们！你也看到了，圣　　一番话振聋发聩，令人深省。

　　我看着花园正中那座青铜雕像，威武，高大，正如乔纳森所说，承载着他们家族的荣耀，那就仿佛铜像上的黄金，在闪闪发光。在高高的基座下面，堆满了鲜花，寄托着后人们对先祖的尊重与怀念，就是前几日不幸身死的忠犬老汤姆，也被埋葬在基座底下，人们以此来表达对它的敬爱之情，以及给它应得的荣誉。

　　不期然地我又想起那个梦境，梦中的雕像表情愤怒，全身仿佛都在冒血，即使他能够挥手中利剑，恐怕也斩不去心灵上的屈辱，或者还有几分无奈。

　　再想想阿历克斯这么些日子来为我付出的代价，我该为此感到羞愧！还有周围的那些人，尼克、托尼还有娜娜……他们明知道我已不是他们的公主殿下，却依然一如既往地把我当成公主来伺候，来保护，尽心尽力，无怨无悔。

　　这些善良的人们确实不应该被阴险小人所害，身背叛国的沉重枷锁，从此再不得见天日！但我为他们做了什么？我非但没有回报这些人恩德，而且还刚刚让他们在快乐生与悲惨死之间走了一遭！

　　我想我确实应该好好思考一下！但，我又该怎么做才能避免悲剧的发生呢？我望着乔纳森，期盼他给我一个确切的答案。

　　乔纳森轻轻一叹，说：“原本按照阿历克斯的性子，被蛇咬上一口，必然要奋起反击，但是恐怕这一回他不会，因为你——因为你的确已经不是伊莎贝拉，这无疑是他的软肋！所以我想他暂时会忍了这口气，至于下一步怎样做，一切都还要经过仔细斟酌之后才有定论。但是，有一点是必须要你努力做到的——你必须成为伊莎贝拉！说她平常会说的话，做她平常会做的事，让人们看着，不会轻易就起了疑心。要知道上议院那些个议员们，都不是好糊弄的角色，也说不准哪天他们就会忽然要求你出席某个会议，借以试一试你的深浅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