好难得他不要托尼和尼克跟着，娜娜当然是最开心的一个，只顾和尼克靠着甲板上的栏杆谈天说地，一会儿说一会儿笑的。我离着他们不远，心里有事，难免陷入沉默，不发一言，让托尼瞧着我时，眼神就有些异样。

　　我知道我的表情举动一定已令他们生疑，我也苦恼，不知道自己现在该不该把戒指的事隐瞒了不说。当然我也猜得出，八成他们的将军暗中已经吩咐过了，要他们设法把我心里想的挖出来——有什么能瞒过他的眼，那倒奇了！

　　可托尼刚想开口，就听旁边娜娜一声欢呼，说：“是这里！我认出来了！殿下您瞧，我就是在这里被王后陛下发现的！那时我躺在一个木桶里正随波浪漂着，听王后陛下说当时我还在吮着手指呢！……”

　　被她这么一打岔，托尼不得已又把话咽了回去，我心里不由一松，飞快接过了话头，说：“当时你还那么小，又怎么记得住自己是漂在哪里被发现的？不是别人安慰你才这么讲的吧？”

　　“不是！因为王后喜欢我的样子——她可一直都夸我长得可爱！所以特意叫人在这里做了个记号！”娜娜伸长了手指给我看，可惜船速快，一晃早已经过了那个记号，况且船尾浪花翻涌，一时也看不清水里到底有什么，也一时难以想像该怎么才能在深海表面做这么一个记号。

　　我便逗她一句，说：“好在不是每一个人都在海里做记号的，不然的话，你来游泳，也记一个，他来划船，也记一个，这海恐怕早就被记号填满了！又怎么显出你的特别来？”

　　“恐怕让每个从海上漂来的人都做个记号，这海也会给填满了！”尼克说。

　　“他也是从海上漂来的！”娜娜这么解释，“我们都无父无母喔！托尼还是公爵大人在外边拣回来的呢！”

　　咦！那纳蒂亚斯都快成孤儿院了，这个那个都没有根！

　　“事实上，王国里有很多人都不是在本土出生的！”尼克跟我解释，“我们领海周围大片区域，经常有海啸发生，途经落难的船只不知凡几，通常情况下我们会尽一切可能援救，在确保不会泄露王国机密的前提下，将这些落难者妥善安置，有些就带回王国来，比如说年幼而找不到父母的，还有生活不能自理的，当然也有些人因为这里的生活环境而再不愿回原来的地方去的——王国人口逐年递增，这是一大因素了！”

　　“而且五洲四海的人都有，人种复杂得很？”我说。

　　尼克笑一笑，说：“都是纳蒂亚斯公民了，又分什么种族！”

　　“只是好奇，我没别的意思！”我说，“娜娜像是来自亚洲，托尼像是出身美洲——”

　　“是啊！托尼是公爵大人在满世界寻找儿子的时候，经过南美洲，把他拣回来的！”娜娜插了一句。

　　“那尼克呢？”我问。

　　“他和托尼是在同一年被公爵大人带回国的，都还是小不点的婴儿，那会儿公爵大人刚把儿子找到，心里高兴，也就不在乎多收留两个孤儿了！”娜娜说。

　　“也就是说，公爵把他们都当成养子的了？”我问。

　　“差不多！尽管他们两个名义上不是，但在公爵大人的照顾下长大却是不争的事实——倒好像公爵大人一下子就多了四个儿子，包括乔纳森将军在内！”娜娜说，“但至少托尼，我们还知道他姓洛佩兹，乔纳森将军，也有名有姓，可谁知道尼克是什么呢！”

　　是“什么”？用这个词未免有点对尼克不够尊重吧？

　　“他根本就是来历不明啊！”娜娜又解释了一句。

　　尽管无名无姓，来历不明，那也不能这么样形容他嘛？

　　托尼解释说，“事实上他的来历可离奇了！当年公爵发现他的时候，那片海域才刚经历过海底火山喷发，他身上只裹了片破布，就躺在一小块不知道是什么成分构造的金属片上，那金属片载着他，居然还能浮在海面上，底下的海水还是热气腾腾的，他竟然连一点事都没有！公爵说过，也许他就是个外星球生物，可能是因为飞船途经地球，失事坠落，他父母就把他遗失在海上了，也有可能当时的海底火山爆发，还跟他有点关系呢！可当时公爵身边又没有合适的工具能去海底下探个究竟。”

　　当真？我问：“又是在哪一片海域呢？太平洋？大西洋？”

　　“就是纳蒂亚斯的外围海域。”托尼说，“才那么一点点大，刚出生没几天的样子，却居然见了人后，已经可以发出像唱歌一样很有节奏的声音来了！也不知道是哪个星球上的语言，反正没人听得懂。据说后来又发出像海豚的叫声，海鸟的叫声，海浪的声音，甚至还会模仿船上发动机的声音——看上去他那超强的模仿能力是与生俱来的！”

　　“而且一岁不到就已经把人话说得像模像样！”娜娜插话，说，“不像托尼，七八岁了才开始讲话，弄得别人都以为他是个哑巴。据说他没学会说话之前，每天都像在思考着什么难题，以至于周围人给他取个外号，叫他‘思想者’！长大之后才渐渐没人这么叫他了。”

　　“第一次开口说话，吓了我一大跳！”尼克笑嘻嘻地说，“还以为他是个怪物！”

　　“你才是个怪物！”托尼在他肩膀上捶了一记，说，“甚至在海水里都不用呼吸！”

　　“这可是个秘密，您别到处跟人说去！”尼克笑着对我说，“不然别人知道了，今后就不和我打赌比赛潜水了，也说不准他们以前一直输，输得太郁闷，知道真相后要找我算帐的！”

　　我不禁莞尔。

　　“——现在看着他确实是像个人，英俊洒脱的样子，却不晓得本来应该长成什么样子，到底该生几只脚还是几只眼呢？”托尼这么开着尼克的玩笑。

　　“或者不晓得该生几颗心！”娜娜撇着嘴这么嗔他。

　　尼克只是嘿嘿一笑不答，也不生气，还是那副吊儿郎当，没心没肺的模样。

　　却原来，他和托尼都是与众不同的角色呢！

　　海水有点凉。

　　但我急需要清醒一下头脑。所以我继续扎进水里，一口气潜行游出老远一段距离，才再次浮上水面透一口气。

　　下水有两个多小时了，这会儿恐怕离海岸已很有些距离，但我仍不想回去，一边揣测着这里到底该是纳蒂亚斯领海哪一片区域，一边又把脸埋进水里。

　　我能看见远处的岛屿，以及岛屿上起伏的山峦，甚至我能隐约听到海风吹过岛上那片茂密森林时发出的阵阵声响，林涛一如海潮般起伏，很动听。

　　C区在哪里？B区又在哪里？我根本不知道，因此也无法想象在那几片海域里有着怎样的玄妙神奇。小哥在那里，又曾经历过多少险情，他又是怎么找到埃芙拉王妃的“真爱”钻戒的？

　　太阳已经西斜，阳光在海面上铺散开来，血红色的海面波光粼粼，置身于这样一片海面，犹如置身于绝美的童话仙境，让我一时有了错觉，以为自己已化身为一条孤独的美人鱼，大海茫茫，却找不到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归宿。

　　我也疑心自己一直就是在做着梦，荒诞离奇，一旦梦醒，我就会回到我应该在的那个时间与空间里，安然无恙地返家，和家人们共进晚餐谈笑风生，什么都没有发生过，什么都没有！

　　眼前凄美的景象让我想哭，四顾茫然，未知家在何方，魂将归于何处。我想念大哥，即便他时常因些些小事就骂我，我想念小哥，即便他时常忙于和美女们约会而忽略我，我也想念二哥，即便这家伙眼里除了他的各式机械玩意儿之外就没我容身之处了。

　　我也想念所有爱我或者不爱我的人！

　　而很有可能，在他们的时间与空间里，他们都认为我早已死了，芳魂杳杳归于天国，就连肉体也早化为灰烬！

　　我现在就和孤儿有什么区别呢？至少托尼，尼克他们，可以完全将出身忽略掉，只安心地在公爵的庇佑下做他们的纳蒂亚斯公民，我却办不到啊！

　　我就连做回“我”自己，都是一件十分困难的事。

　　这感觉真的能让人疯掉！

　　终于还是忍不住，我热泪滚滚而落，滴到海里和海水融为一体。

　　泪水与海水，都是咸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