忽然我又有了肉体的感觉，感到了撕心裂肺般的疼痛，感到咽喉因刚才那一声嘶喊而变得干渴，灼热，也感觉到自己早已经大汗淋漓，而紧紧贴住我的那个身体，也同样是汗淋淋的。

　　“不！”我再次呼喊，但声音变得微弱。感谢神灵，我活过来了，我知道！但这是哪里？是我原来在的那个空间，还是仍在纳蒂亚斯？

　　“我的神啊！神啊！她活过来了！终于活过来了！”

　　这是娜娜的声音，她在哭，哭得声音都已嘶哑了。我头晕目眩，根本张不开眼睛，恐惧仍牢牢攫住我的心，我反手用力拉住那抱着我的人，死死地拉住不放，生怕一个松手，灵魂就又会出窍而去，而且再也回不来。

　　“不！我不要离开！不要……”我虚弱之极，但仍不停地在喊，泪水滔滔地流，身体也不停的颤抖。

　　有细密的吻不停地落在我脸颊额头上，我听见他在我耳边低声安慰：“好了，好了，你已经回来了，你不会再离开的！”

　　“不要放开我！永远不要……”

　　“是的，我不会离开，我发誓，永远都不会抛下你，我发誓……”

　　“真的不离开！”

　　“真的！好了，我亲爱的，一切都会过去的，你会好起来的，会的……”

　　可我为什么感觉到他的身体也在颤抖？贴着他胸口，我听到他的心在狂跳！

　　但终究他的怀抱是温暖而且安全的，我在他气息的包围里，昏天黑地，哭得迷迷糊糊，终于一颗心还是渐渐地，渐渐地平静了下来。累极了，就坠入梦乡。

　　做了个很可怕的噩梦。

　　当我从梦魇中惊跳着醒来，几乎就要翻身逃离的时候，我发现自己躺在卧室的大床上，正被一双手臂紧紧地拥着。窗外，最后一丝阳光也已被黑夜吞没，一颗闪亮的星星自夜幕中探出头来，正眨着眼睛，远远地在注视我。

　　四周一片静谧，床头灯还没着亮，他的头靠近我，正呼吸沉沉。

　　我这才长长地松了口气，把全身紧绷的肌肉也放松，无力地闭了闭眼，然后把头埋到他的手臂间，轻轻叹了口气。

　　然后感觉他一下被惊醒了，手臂猛地一紧，身体也几乎立刻弹起。直到发现我安然无恙，他才慢慢地，重新又躺了回去，并用手背轻拍了几下额头，发出一声喟叹。

　　他就真的一直这么抱着我，陪我到现在？

　　“感觉怎么样？”他声音暗哑，透着浓浓的倦意。

　　“糟透了！”我的声音也很嘶哑，回答他，“就像又死过了一回！”

　　“是的！心跳和呼吸全部停止，足有一个半小时！”他说，“如果不是曾经历过一次死而复生的奇迹，也许所有人都会认为你已经死了，因此就都会放弃所有希望了！”

　　“那么真的是灵魂出窍了！”我说，“真是幸运，居然还能回到伊莎贝拉的身体里来！”

　　“是的！真是幸运！”他轻声回答。

　　“那你恐惧吗？”我问，“假如你最终得到的只能是一具尸体，再也不会有任何奇迹发生呢？”

　　“我恐惧，而且这种恐惧难以用语言形容！”他回答，“经历过一次已经太多，更何况要我经历两次！”

　　听来此刻他的语调很平静，但不难想象在当时情形下，他该是如何的心痛欲裂——娜娜跟我讲述过伊莎贝拉死时他的反应，这一次，还需要多问吗？

　　“但是——你难道就没有想过，我的灵魂离开了，回来的就可能会是伊莎贝拉的灵魂？”我再问。

　　“不，我没有想得那么多！”他回答，“我只是一想到或许将再一次失去你——永远地失去你，我就感觉自己将要崩溃！“

　　“再一次？”我想我不能再往下问了，不然我会因为苦苦纠缠于一个问题而疯掉——是我，还是伊莎贝拉？

　　这时门开了，有人把晚餐端了来。没叫娜娜进来伺候，就他陪着我，寸步不离。我坐在床上胡乱吃着，食之无味，好不容易在他敦促下吃完，待仆人收拾过后，我的眼泪可就再也忍不住，直淌了下来。

　　他吃惊，问：“怎么了？”

　　“那感觉……难以形容！”我抽噎着回答，“知道我当时是怎么想的吗？我也恐惧，也许比你的恐惧更甚几倍！明明知道这一去，可能就会回到我原先的地方，和家人团聚，就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那样，仍然能开开心心地做着安赫拉，而不是别的什么人！但我就是要恐惧，只感到自己不应该就这么回去了，我应该还来这里，来到你身边！为什么？就为了当你的救世主，改变一些我无力改变的历史吗？我想不是这样的！不单是这样的……”

　　我的泪不停地流淌，因为伤心，到最后语句含糊，都已经说不像什么了。但我想他如此聪明，应该能明白我的意思！

　　是的，他明白了！因此他感动，用双手小心捧起我的脸，吻上我的唇。

　　“听到你这样说真是太好了！这就和我想的一样，亲爱的……”他低声说着，然后将我抱住，吻着我。他呼吸开始紊乱，双手很快就滑入我的睡袍——

　　我用力摇头，一把将他推开，说：“不！不是现在！我需要先冷静一下头脑才能确知，现在我说的这些，是一时冲动或者不是！请你先离开，求你了……”

　　他顿住，看着我好一会儿，才接受了我的建议，可又像是有点无奈，有点不甘，慢慢地将我放开，然后他站起身，似乎想说点什么，但最终又什么都没说，就此转身，走了，连房门都忘了带上。

　　我软软地倒在枕褥间，眼泪仍在流，听门外，他的脚步声都已消失了。真是奇怪，明明是我自己把他赶走了的，却为什么心里会忽然变得空荡荡的？

　　我不知道，真的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！我翻身背对着门，蜷缩着抱住自己，强令自己闭上眼。想今夜，必然会失眠了！

　　但忽然间，我听到他大步闯进门来的声音，他又回来了！未等我扭转头去，他的手臂已经将我抱起，紧紧地抱着。他的唇火一般地热，雨点似的落在我脖子上，耳朵上，继而将我身体翻过来面对他，迅速封住我的双唇。

　　吻得那样忘情！令我无法拒绝也无法抵抗——但我又为什么要拒绝和抵抗？

　　他那狂野中满含深情的爱抚令我迷醉！爱欲之火燃烧时我不需要理智，只需顺从躯体内最原始的渴望，随着他的呼吸而呼吸，因为他撩起的激情而忘情地呼喊……

　　便抛开了身外一切，就此为他沉沦，那又如何了！

　　“伊莎贝拉！”

　　在梦里朦胧间听见他在喃喃呼唤着，然后我猛然醒来。

　　天早就亮了，阳光依旧灿烂，窗外鸟语花香。多么美好的新的一天！

　　我用手抹了把脸，忽然感觉鼻子酸酸的，静悄悄下了床，赤脚踩在地毯上，我就感觉自己像踩在软绵绵的云端，颇有些站立不稳。但我仍是坚持过去开了门，轻轻地走了出去。

　　感觉全身都没有一丝力气，我靠着墙，仰头想深吸一口气，但鼻尖酸涩的感觉却更加强烈了。

　　——他爱的是我，还是伊莎贝拉？现在还执著于纠缠这个问题，是不是在自寻烦恼呢？我不知道！

　　我苦苦地笑，热辣辣的泪水从眼角溢出来，静静划过脸颊后又变得冷冰冰。

　　“我的殿下，您怎么了啊？”

　　是娜娜，本来趴在起居室的大沙发上打着瞌睡，听见动静醒了，揉着眼睛在问我，那眼中犹残留着几分似梦似醒的迷惘——不见得她昨晚就一直没回自己房间去睡？

　　要过了一会儿她才一个激灵跳了起来，“噢，您已经醒了！我……”

　　“嘘！”我就知道她会忍不住嚷嚷，赶忙指了指里屋，给她打手势叫她轻点声，顺便我就抹了把眼泪，说，“我饿了。”

　　“那我这就去叫人给您——还有伯爵大人准备早点！”娜娜说，“可是殿下，我刚才好像看见您在哭？”

　　“你看错了，我才没哭呢！”我睁着眼睛说瞎话，反正她也没那胆子深究。

　　“可是，您真没觉着哪儿不舒服？”她还是不放心。

　　哪儿不舒服？我心里疼着呢，可这病没法医！我跟她加重了语气，重申一遍说我饿了！她这才颠颠地跑了出去。

　　沙发上，刚才她趴过的地方陷下去一大块，尤带余温，我就把自己整个儿蜷缩在那里，双臂环抱，冀望能感觉到点温暖，可是没有。就连阳光也照不到这里来。我缩着，感觉全身酸痛，跟散了架似的，闭着眼睛才一会儿工夫，就恍恍惚惚的，不知身在何处了。